为何我们无法容忍隔壁的叫床声,却对争吵声坐视不理?
作者:毛米线-2016-11-21
为何我们无法容忍隔壁的叫床声,却对争吵声坐视不理?

一、

凌晨一点多,我家门被邻居剧烈的拍响。

“嘭!嘭!嘭!嘭!”,我在心里默默数了四下,深夜巨大的敲门声仿佛平地惊雷,好像朝鲜又发射了新的导弹。我的叫声戛然而止,转头和男友面面相觑,还保持着某个姿势。

见我们没反应,敲门的那个人急了,再次用砸门的架势拍了无数下: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我当时有点吓傻了,不敢吱声,门口的人见砸门没用,开始试图拉我们的门把手,一下、两下、三下……想要把门拉开。门框发出来回撕扯的声响,好像表达着自己的无助。

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她终于放弃了。他/她打开自己家的房门,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他/她还用力地摔了自己家的门。伴随着一阵巨大的关门轰鸣声,世界终于归于平静。

我跟男友平躺在床上,经历着剧烈的情绪变动:从愉悦的巅峰,到巨大的恐惧,再到由衷的愤怒……ta是谁?ta凭什么这么无礼地砸我们家的门?

二、

我承认,我在床上是宣泄型人格,有时候自己发出的声音会让自己都惊讶;以前不懂事儿的时候,把自己的叫声跟岛国动作片做比较,觉得自己叫声太狂野了,后来才知道,真正嗨的时候,谁还能管自己的叫声是不是某种腔调啊。

平时跟朋友们聊天的时候,经常听到他们的抱怨。出去旅游,隔壁的人太嗨,吵得他们一个晚上都睡不着觉啦;一个人住酒店,听到一些声音实在难以入睡啦;还有人故意猫着耳朵去听,发朋友圈说抱怨单身多年啦……

也有人直接去敲门的,让对方小点声。不用想,对方一定败了一半兴致。

我们对隔壁的叫床声其实并不陌生。但是关于它的描述,基本都是负面的,或难堪、或抱怨、或焦虑、或战战兢兢。被砸了门之后,我趟在床上跟男友聊天,想起以前住的某处,有户人家深夜经常吵架,孩子哭母亲嚎爸爸摔,每个星期几乎都有两次,声音非常轰鸣壮观,但从来没有人上前敲门,所有人都在默默忍受。

我问男友:如果今天是咱们吵架,他们还会来敲门吗?

因为长期关注妇女权益,我又设想:如果今天是我被打了,在房间里求救求饶,还会有人来敲门吗?

当然不会,起码几率会小得多。如果大家都会的话,一些公益机构也不会花费人力物力,拍摄“上前敲敲门,人人止家暴”的公益宣传片了。我们对于这些更值得被制止的叫喊,容忍度似乎高得出奇。我们常常对待家暴以“这都是人家家务事”的冷漠,但是涉及到更为私人领域的叫床声,似乎所有人都有权利上前喝止你,让你停止这“不该发出的声音”?

三、

后来我对于“不该发出的声音”的观察更广阔了。某一天下午我路过隔壁临街小区,五楼在排练乐曲,发出敲鼓和电吉他的声音,很有节奏感。

乐曲的声音不错,绝不能称作噪音,我甚至边走路边用脚敲起了节拍。迎面走来的大爷却一脸苦不堪言和指指点点:“这小区的人可遭罪喽”、“怎么还不停下啊”。

环顾四周才发现,街道上几乎每个人都把目光投射到五楼发出乐声的窗口,发出谴责的目光。甚至小区的保安也昂着头,似乎随时准备好发射,去窗口把这声音叫停。

我觉得好笑:这条街上天天那么多车辆乱摁喇叭,那么多人大声嚷嚷说话,那么多快递用震耳欲聋的声音敲门,从来没有引起这么热烈的反应。但如果有一天这种声音是来源于娱乐和享受,似乎天然地带有某种不正当。是这样吗?

更熟悉的新闻是广场舞扰民,这也是一种以娱乐和放松为目的的声响。                                          

四、

我并不是鼓励大家都深夜发出“噪音”扰民。我只是在想,面对介入生活的声音,人们为什么不一视同仁。

如果我们是区别对待它们的话,那么是什么东西改变了我们?是不是我们对于愉悦本身的观念和态度,让它存在的空间太少了,仿佛它是一件不值得大家承受声音成本的事情?

也许就是我们社会文化中对于性的贬低、对于个人享受的忽略,和“不喜于色”的行为要求,约束了呻吟和其他出于愉悦目的产生的声音。

啪啪途中被打断,于我而言是极其不悦的,甚至是羞耻;男友也阴影面积不小。更重要的是,在巨大的敲门声中,我感受到的敲门者内心中宏伟的正当性:这种声音是卑贱的,是可耻的,我有理由堂而皇之地介入和阻止。

这甚至让我感受到对方对于性的敌意。

五、

叫床给我带来的困扰不止于此。我的前男友痴迷日系女孩,总嫌我的叫床声不够温柔婉转,不能带动他的情欲;因而,我会上升到怀疑自己身体和欲望的程度。

后来我出演一部女权话剧。因缘际会,我扮演其中呻吟的那个角色,其中就讲到女主角对于呻吟认识的“解放过程”。呻吟于女人曾经是难堪的,或者是取悦对方的工具,甚至是某种扮演。女主角从懵懂无知,到顿悟到“一万个女人就有一万种叫床声”,再到告诉对方“如今我已经是个身经百战的女人了”,仿佛映射着我对于呻吟的认知。

当我在台上模仿十余种叫床声、并且博得观众哄堂大笑的时候,我忽然释然了。叫床曾经是困扰,可以很难堪,甚至很羞耻。以后不是了,它记录着人类社会最美好的东西之一——性,记录着性让我有多快乐。

愿我们多给那些快乐的声音一些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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