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换宿舍的男生、曾被强奸的父亲、与同夫离婚的女人——三位恐同者的自述
作者:Debbie齐姜-2016-12-23
想换宿舍的男生、曾被强奸的父亲、与同夫离婚的女人——三位恐同者的自述

对于恐同,我是持反对的。正如我普遍坚持认为LGBT的幸福不具有排他性;坚持认为他们和异性恋、佛教徒一样——身份并不能定义一个人。然而恐同与同性恋歧视之间却有复杂的关系,在具体的人生语境里,一些恐同者是揭示社会结构性的悲剧的切口。以下的故事关于三位典型的恐同者,匿名,有更改。




高连已经是第三次向宿舍管理中心提出了换独立宿舍的申请。大学寝室只允许少数情况下可以住单间——比如必须提供由正规医院开出的,证明患有严重神经衰弱等其他不适合集体生活的疾病。然而,高连没有神经衰弱,他的身体素质可比普通人好的多。作为体育特长生,他早起早睡天天训练,一身腱子肉。在前两次尝试自己仿造医院证明失败后,宿管中心的老师问高连为什么要换宿舍,高连终于说出来:“我同寝室有三个基佬。”

对于换寝室,这个理由并不能充分。

高连开始并不愿意说明自己为什么不喜欢这三个室友,然而他开始讲之后,就停不下来了: “你知道他们有多恶心吗?我和他们在一起贼不舒服,还别扭。”“怎么说?”“比如,那天我坐在床上,我床下那位就摸我的小腿,妈的。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也不说话,我还以为我有幻觉了。后来他就习惯性故意在我面前装作不小心东西掉在地上,摸我的小腿。天气这么热,我都不敢穿短裤了。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行为。”

“你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摸你?你阻止过他吗?告诉他你不喜欢他这样?或者和他沟通一下?”

这时高连举起两个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睁大眼睛抬起眉毛,非常神秘地说:“他们这里有问题!”高连放下手之后,再重复了一遍这个动作,暗示他们脑筋有问题,说: “另外两个人,整天也嘻嘻哈哈的。有一次他们开我胸肌的玩笑,我不高兴了,他们嬉皮笑脸的还在惹我,我本来已经很生气了,结果有一个人用手捏了一下我的胸。”这时他伸出了食指和中指,然后像剪刀一样夹在了一起,“我当时气坏了,妈的,我一下就把那个人推到在地上,直接走了,我真他么想踹他。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和他们三个来往。”“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同性恋?”“ 我听我们班的同学说的啊,那些风言风语,而且他们本来就很娘,天天闹闹渣渣的,肯定是基佬。”




吕丹利的爸爸到了快要退休的年纪。兴趣爱好不多,工作也不像年轻时候那么忙,等着退休嘛。下了班晚饭喝一点酒,学会了在女儿给自己买的苹果手机上玩连连看。这几年开始让丹丽的妈妈催她找男朋友了,他觉得丹丽什么都好就差一个家了。

几年前偶然有一次看新闻,大家边吃饭边看新闻,新闻播放的是河南卖血村的艾滋病,丹丽爸爸想到自己也是老家河南的,看到农村这么惨,说“艾滋病真是害人,都是些下三滥,人和大猩猩乱搞,让人的上的病。然后鸡奸啥的相互传染。

丹丽没有接话,就这一句话,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和父亲出柜了。“男同性恋,女同性恋,这些概念,恐怕我爸是不会接受的。目前催婚的压力还不大,能撑一阵子就撑一阵子吧。”

不过另一件事,更让丹丽不敢和父亲出柜。丹丽有一个大伯,年纪比大丹丽爸爸很多。”我小时候的印象里,我大伯和我爸爸关系很好,我爸以前还讲过哥哥怎么对他好,比如好吃的留给他、替他打架的事。但是我奶奶去世的时候,大伯和我爸争遗产,也因为别的一些矛盾吧,反正小时候穿一个裤裆的亲兄弟彻底翻了脸皮,甚至还大打出手。有天吵架,哦,就动手那天,我爸回家喝的烂醉。家里那些破事我本来都不想管,可是我爸喝醉我不能不收拾啊。我帮我爸收拾呕吐物的时候,他突然开始哭,他喊什么’王八蛋你忘了小时候你怎么扒我裤子强奸我,你他妈是我哥,你他妈之类之类的话。’”

“我当时就震惊了,也不敢相信是真是假,也没有立场去核实啊!然后我突然就特别难过。为我自己,也为我爸。我眼泪哗哗的就往下落。我爸看见了也没反应,还继续骂,肯定喝酒都没意识了,不然不会让我听见这种话的。”

“后来,我当然装作没听见那些话第二天继续。然后我就很能理解为什么我爸爸不能接受同性恋了。”

“想到就很心酸,我觉得我得接受我爸的过去。”




“我叫达真。我离婚了。我恐同啊,当然恐同啊,我前夫就是同性恋啊。我难道不应该是最最有资格恐同的人吗?我到今天都没有想通,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想到他是同性恋,我是觉得恶心,更恨我自己。他比我大很多,到结婚之前他都没有碰过我的手,跟别说什么拥抱接吻了。结婚之后那个(性生活)也很少,我还以为这是他是正人君子的表现,我还以为这是他真正看上我这个人的表现。我太单纯了。我以为他就是这个性格,把他的冷淡当做性格,把他总是忙工作当做性格,觉得男人就应该这样。

“我怎么发现的?哈,轮不到我这个傻瓜发现,你说多可笑,他爸爸前些年就走了,走了之后她妈妈身体不好,一直是我照顾,后来卧床生病到去世,我以为我解脱了,照顾老人很累的。我没想到,她妈妈一走,反而是我噩梦的开始。办完丧事过了一段时间,他出差回来,跟我说他想离婚。我当时蒙了,我是以为他在外面有别人了,他也不承认也不否认,反正说就是离婚吧。我们没有孩子,我当然不同意,我问他我有什么错,我哪儿不好,他不应。转天他没打招呼收拾了点儿东西,突然搬出去住了,我也联系不上。等我想起来第二天去单位找他,别人跟我讲他不在那儿工作了。晚些他再来找我,让我离婚,我当然不同意啊,我求他一个解释,他不理我也不回答。

“就这样反复:他隔一段时间,回家来让我离婚,我不同意,他就走。我拦着他,他就推我。有次我抱着他的腿,他居然伸手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拉开。后来我不拦着他走,他走了我就跟着,他发现了,我想看他去哪儿,和谁住。结果他出门还没出小区就发现我跟着他了,看见我上来就给了我一耳光。

“他闹离婚这件事闹得很大。我父母、朋友都知道了。我重病了一场,病的最厉害的时候,一个熟人,小我们挺多的一个我朋友来看我,劝我离婚,她给我讲,她觉得我前夫是同性恋。

“后来经过无数场闹剧,证实了这个想法。

“我离婚了。

“同性恋就是我最大的恐惧。


后:

支持同性恋是同一个选择,然而恐同却有成千上万个借口。恐同并不是简单的态度和观点的问题,更是同性恋群体中的边缘性性行为的、涉及性骚扰的、它所触碰以及伤害到的婚姻制度和传统核心家庭的利益的矛盾。任何一个同性恋或所谓性少数群体,在现实生活实践中都会遇到这样的困境。这其中或是隐瞒、或是欺骗、或是本能地趋利避害,同性恋作为受害者的同时也容易成为合谋者,在自知或不自知的情况下,在道德和制度的灰色地带中做选择。把聚光灯从LGBQ 群体转移到恐同者的身上,我们才知道,对话和沟通,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改变和包容,需要更多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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