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只死在意外怀孕这张网上的鸟
我不是只死在意外怀孕这张网上的鸟

   中秋那天,所有人忙着团圆,我一个人呆着,发现自己怀了孕。

 
  这是在嘲笑我爱情的名存实亡。我呆呆地拿起手机查看人流信息,直到看到麻醉、刮宫这样的字眼才一下子哭了出来,翻出昨天发的短信,男朋友至今没有理我,爱情早已在忽视和冷漠中消耗殆尽,我孤立无援,我只身一人,今天是中秋节。

 
  在我向好友诉说,希望得到一点可怜的安慰的时候,她告诉我要自爱……她的意思是我不自爱?我还能怎么办……谁也没有料到吃了紧急避孕药还会有意外。为什么女性要承担更多性爱的风险?为什么在我已经因怀孕痛苦不堪的时候遭到朋友这样的评价?


  当天下午,还是朋友带着我奔向当地最好的医院,做了采血、白带常规、心电检查和彩超,器材的插入没有带来太难以忍受的疼痛感。当晚我和男朋友谈了谈,他的反应让我失望透顶,我们已经走到感情的尽头,于是在万念俱灰中分了手。一切准备就绪后,第四天,我在几个朋友的陪同下,到医院进行最后的人流手术。


  手术当天,男朋友(现在是前男友)还是赶来陪我了。在这些等待手术的日子里,被抛弃的感觉像一把钳子紧紧地箍住了我,每晚绝望的泪水倒流回来,淹堵在我的身体里,痛苦使我窒息,但是一站在阳光下,我又变得理智,就像一个感冒患者一样积极配合,直到躺倒在手术台上,医生要将我的腿分开固定,伪装的面具一下子被扯开,我情不自禁地大哭,我害怕,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们为什么要把我的腿分开?那些冰冷的仪器会被放进我体内吗?


  医生有些生气:“让她起来!没想好就不做了,每个病人都像你这样,我们拿什么心情做手术?”


  我一下子想到满屋子的病人,以及这些一波接一波手术的医生,于是克制呼吸,结巴地说“我做,对不起,我只是有点……控制不了,不会疼的吧?”


  医生换了温柔一点的语气,“麻醉一打就不疼了,我们四个人都对着你呢。”接着,下体传来消毒时冰冰凉的感觉,一根针扎进胳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来,像是爬山虎的脚踏入了大脑,我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好像只是睡了一个平白无故的午觉,我还是原来那个姿势躺在手术台上,周围没人了。麻醉的劲头还没过,我天旋地转地穿好裤子和鞋,去了另一间休息室,下腹有一点来月经时的痛感,空调开得低,腿脚都是冰的,朋友们围过来陪我说话,我轻松很多。


  一会后,前男友买药归来,医生说我盆腔积液多,有点炎症,要打三天针,于是我又被拥簇着去打吊针,冰凉的液体进入我的手背,那里是寒冬。
  术后,疼痛感没有想像中可怕,只是吹了风会双腿发冷,这种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的状态让我有点崩溃——我看起来还成,所以必须得做点什么,要么考研,要么找工作,而事实上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的灵魂已经因打击而瘫痪了,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困难。


  我以为自己可以重新面对生活了,其实并不是,我变得贪图一丁点温暖,所有人都抛弃我了,那位提供精子的先生只关心自己的事,朋友难以感同身受,而我怀疑这件事若是被父母所知,他们会第一个当杀死我的刽子手,以证明他们的名誉和清白。


  事情永远不会变得更好了,有什么东西在扯着我掉入无尽的虚空,他们都不明白我在经历什么,身体没有坏掉,灵魂却破碎了,我没有办法重新振作,研究生考试也毁掉了,我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甚至在后悔,不应该打掉这个小孩的,我实在是太自私太胆小了太没有勇气了,我沉醉在这样的幻想里:把孩子生下来,去大理把ta养大,ta会长得很好,像一颗健康的……


  我一天只吃一顿,像行尸走肉,夜夜躺在床上,眼泪浸湿枕头,想像一把刀刺进心脏,再刺进肚子……


  某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断地否定自己让自信和自尊都分崩离析,我决定跟伤痛告别。


  这个时候事情有了转机,我向一个十分信任的老师求助,把这些天累积在心里的痛苦全部倾述。她开导了我。


  我得救了。


  没人知道理解与肯定对此刻的我来说有多么重要。男性对于女性的苦难是置身事外的,即使他也是罪魁祸首之一,女性对于女性的苦难则更能感同身受。

 
  “你已经把你能做的事做到最好了。”

  “你怕什么呢?你这样的人,尘封几年也不会令你失色……什么也不用做,你就好好养着吧,好的东西都是滋养出来的。”


  一下子,就解脱了。原来我在他人的眼里是出色的,与众不同的,原来不需要在压力下假装振作。我不再感觉疲惫不堪,而是精神抖擞,我还有足够的生命力去发热,我要尝试遗忘了的东西,这个快要死去的人获得了重新生活的勇气,至少是在试图一瘸一拐地走出阴暗的牢笼。


  甚至我开始反思,在这个事件中受到伤害最大的可能是那个刚刚形成却没有机会面世的生命,我选择直面内疚与痛苦,为逝去的灵魂诵经。


  恢复的过程是周而复始到令人抓狂的,某一天,我发现自己居然一整天没有哭,“我应该快好了”。第二天,又是毫无生气,还不如死了的赖活着的生活。某一天,我突然对着镜子开始狞笑,啊!镜中那个可怕的人是谁?那不是我……多么感谢陪着我的朋友啊,我在半夜逃到她的房子了,许多的猫围着我打转,她就耐心地听我一遍一遍讲,我的痛苦,我的因疼痛而扭动的灵魂。


  我开始听从内心的声音,做戏剧,学跳舞,买一大堆布料随心所欲做手工,让大脑下班……当然也走了很多弯路,为了逃离现在的尴尬处境逃到大理,以为能在乌托邦开始新的生活,后来发现生活在哪里都一样,于是第二天灰溜溜地坐上返程的飞机,欠下一屁股债务。再如跑到咖啡店上班,又因受不了店老板的狂妄自大辞职。这些弯路我却没有白走,因为我开始倾听自己内心,更加耐心地与自己相处。


  写下这篇文章,一是想为可能去做流产的女性提供一些经验,希望能减少哪怕一点她们的困惑与恐惧,二是告诉所有做过人工流产的姑娘们,你不孤单,不是什么差劲的人,更不是凶手。这个世界没有抛弃你,我也曾经历绝望,但是女性绝不是一经受摧残就彻底枯死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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